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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受害者立传” :韩国作家书写无声的MERS病毒感染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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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受害者立传” :韩国作家书写无声的MERS病毒感染者

发布日期:2022-06-03 11:25    点击次数:204

韩国因2015年MERS疫情被隔离的人员累计达16693人,前后持续68天,死亡病例36例。图为疫情期间韩国工人对铁路交通系统进行消毒。(视觉中国/图)

许多人或许还记得,2015年,一种名为MERS的病毒曾席卷韩国。MERS,又名中东呼吸综合征。那年5月20日,韩国确诊了第一例MERS患者。此后一个月,韩国的感染人数迅速超过阿联酋,成为世界第二大MERS发病国,仅次于MERS始发地——沙特阿拉伯。

正值初夏时节,疫情超乎常规地扩散,让整个国家为之震动,2015年6月成为韩国人民记忆中的“黑色6月”。四川省外事侨务办发布公告提醒公民,暂缓或谨慎前往韩国,成为中国政府机构发布的第一个韩国旅游警告。

当时,MERS病毒已流行三年多,但主要集中在中东地区。虽然自2012年4月在沙特阿拉伯出现首次病例后,包括欧美国家在内的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出现过输入性病例,但感染人数大多不超过4人,唯有韩国,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大量感染者,甚至一度接近失控。

这次轰动的MERS疫情事件在7月28日以后基本告一段落。像是一场海啸后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,那些曾被卷入风暴中的人们也沉入海底。事件发生后的几年,MERS感染者像是消失了,有的换号码,有的搬住处,联系上的人也不愿再提,记者们在周年之际常找不到人采访。

这引起了韩国作家金琸桓的注意。他正写作关于“世越号”沉船事故的小说,却无意间发现,传染病结束后,MERS受害者的生活仍在阴影下继续。金琸桓很想知道,2015年的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,受害者为何要藏起来,这场风暴又如何改变了当事人的生活。

二十多年的小说写作中,金琸桓一直坚信文学应该站在穷苦、弱势和受伤害的人这边。他辗转采访到受害者后,创作出关于MERS事件的小说——《我要活下去:韩国MERS风暴里的人们》,试图用手中的笔,写出无声者的呜咽。

2022年5月19日,这本书在中国大陆出版。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时,金琸桓这样解释自己“为受害者立传”的创作观:“因为穷人、弱者和病人的声音总是难以留下来。一个只能听见富人、强者和健康者声音的世界,不是一个正确的世界。”

数字背后的人们

1968年10月27日,金琸桓出生在庆尚南道镇海市。他戴圆框眼镜,笑起来面容温和。他毕业于首尔国立大学国语文学系,在研究生院主修韩国古典文学。成为职业小说家前,他是一名大学教授,在海军学院和KAIST(韩国科学技术院)任教。

1994年,金琸桓以文学评论家的身份出道,在季刊《想象》上发表题为《东亚小说的力量》的评论文章。1996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。写作生涯早期,金琸桓专注于历史题材,被誉为“开创韩国历史小说新局面的作家”。他擅长将严密的考证与卓越的想象力结合,许多作品都曾被影视化改编,比如《不灭的李舜臣》《黄真伊》等。

金琸桓每天坚持写30张小说原稿,没有一天停过笔。2009年,为了专注于创作,他辞去了大学的终身教职。2021年来到全罗南道谷城,“在写小说之余,还会种种地”。

作家写作的转折点是在2014年。4月16日,载有476人的“世越号客轮”从仁川港驶往济州岛,途中发生船难。船上的乘客,有325人是安山市檀园高等学校的高中学生,最终304名乘客和船员在事故中罹难。学生的背后是无数个心碎的家庭,孩子们出发去旅行,却一去不返,世越号事件给近年来的韩国社会造成深重的集体创伤。

金琸桓曾在韩联社的采访中说,很早以前,他就想写作讲述当代问题的社会派小说。“如果实力进一步加强,就应该写。”这一次,他显示了这种实力。通过大量采访罹难者家属、生还学生、义警、政府官员和医师等事故相关人物,金琸桓写作了《谎言》《那些美好的人啊》两部长篇小说,被称为“世越号文学”的开端。

《谎言》以负责到沉船内搜寻罹难者遗体的潜水员金冠红的遭遇为原型,讲述了个体被抛弃的故事。潜水员在搜寻遗体期间,不但潜水次数超越身体负荷,更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。白天,他们与各种后遗症搏斗,夜晚则在梦中再次回到沉船内,见到那些孩子。但当意外发生,政府却遗弃了他们,不仅收回医疗补助,甚至要潜水员背黑锅,这迫使他们浮出水面、打破沉默,与社会的误解对抗。

世越号事故后,韩国政府未第一时间下达指令,错过黄金救援时间,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真相在事后调查中暴露出来。第二年,MERS疫情暴发。金琸桓觉得两次灾难指向了同构的系统之失:“很多人死了,很多人得了病。仔细一看,可以说是‘世越号’惨案的延续。在这种轻视人命、生命的系统中,发生了世越号和MERS疫情,两件事因此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一起。”

和世越号受害者相比,MERS病患某种程度上是无声的。“这是非常重大的事件”,但疫情结束后,一切好像就那么平静地过去了。金琸桓发现,同样经历了灾难,MERS受害者更多是躲藏了起来。他们饱受后遗症之苦,也承受疾病的污名。

他希望写出冰冷数字背后的人的面目,否则也就无法了解受害者的痛苦和生活。“在经历了绝对不能发生的惨痛悲剧之后,我们开始重新审视一直以来认为安全可靠的一切……我写这部小说,就是为了把他们的痛苦详细记录下来,把愿意伸出援手的人们召集起来。”金琸桓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“通过小说永远记住那位患者的人生”

2016年晚春,金琸桓开始着手写作这本关于MERS事件的小说。除了采访受害者,他还翻阅了疾病管理本部的《MERS每日消息》、保健福祉部的《传染病危机管理标准指南》《二〇一五MERS白皮书》等当局文件,花了三四个月正确理解相关医学知识,反复观看最后一位MERS病人隔离真相的新闻影片。

在目之所及的现实面前,文学的想象如蝴蝶一般在纸上翻飞。《我要活下去:韩国MERS风暴里的人们》有三个主人公,牙科医生金石柱、出版社职员吉冬华和电视台实习记者李一花。他们的共同点是:在2015年5月的同一天,于F医院急诊室停留,不幸感染MERS。

金石柱是淋巴癌患者,也是最后一个MERS确诊病例。吉冬华被出版社解雇,找工作时,许多公司听说她感染过MERS便如临大敌,遭受持续的污名。李一花感染后,许多亲戚也相继感染。她自责又愧疚,在病愈后,作为记录者对抗不公。“三个人几乎代表了MERS受害者将经历的一切。”金琸桓在一次采访中说。

故事的开头,三名流行病学调查员在医院调查结束后,走进院长室。院长为他们准备了香气扑鼻的咖啡和蛋糕,待吃了一两口蛋糕后,院长才吞吞吐吐问道:“听说这是致死率极高的传染病,我们该不会被区域隔离吧?”

区域隔离,是指出现传染病患的医院将被整体隔离,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停止诊疗。对于医院而言,这意味着极大的经济损失。小说中,在这家MERS“1号”病患就诊过的京畿道W医院,资深调查员起身,与院长握手,告诫似的说:“你也清楚,如果MERS病人在这里住过院的消息一传开,怕是不会有人敢来看病了。我们的原则是不公开医院实名,尽快控制住情况。”

疾病管理部也未对MERS给予足够重视。它先是拒绝了首例疑似病例的检查申请,理由是该病例待过的巴林不是MERS发病国,却忽视了巴林与发病国接壤。它未能有效确定密接范围,一次次滞后于病毒的扩散。“没有人出来解释为何不断出现MERS病例。渔网松了,大海广阔无边,越是拖延时间,范围越是无限扩大。”金琸桓写道。

信息的不公开透明,加剧了公众的恐慌,也是MERS病患污名的来源,给小说中的主人公带来非常具体的困扰。吉冬华出院后,出版社的林部长嫌弃被她的手碰过的货物是“脏东西”,认为她的肺伤得严重,“应该很难像从前那样工作了吧?”

坊间传闻患者将拿到巨额补偿金——实际并没有。在咖啡厅劝吉冬华辞职时,林部长点了两杯美式咖啡,眯起笑眼:“哎哟,国家会支付一笔巨额赔偿金给MERS死亡者的家属和痊愈的病人,这消息早就传开了。听说有好几亿呢!给你们多少啊?偷偷跟我说吧。”

最后一名MERS病人金石柱医生的故事,是整部小说的主线。他身患淋巴癌,需要MERS病愈后才能治疗。癌症使得他的身体特质与健康人不同,即使已经治疗很久,体内仍能检测出病毒基因,但传染性趋近于零,这意味着金石柱在事实上已经不是MERS病人。

然而,因为PCR检查始终是阳性,疾病管理本部和保健福祉部也不愿意针对特殊病例定制标准,他一直被关在不利于癌症患者病情的负压病房,隔离长达172天。最终因为耽误了淋巴癌治疗,不幸身亡。

金石柱有深爱的妻子和孩子,《我要活下去》的书名,便来自他的求生意识。金石柱有真实的人物原型,金琸桓曾说,因为他是医生,所以知道自己在接受什么样的治疗。“他对医院的理解度也很高,记录了接受治疗时的状态,拍下了自己的样子,留下了很多照片。为了生存,他付出了很多努力。”

金琸桓想象,最后一个病人在病房里浏览手机里铺天盖地的新闻时也许会想:“如果没有我,韩国就会成为无中东呼吸综合征患者的国家,我给国家带来了巨大的损失。”

作为韩国最后一位MERS病人,无论医院还是政府,都只把他当作数字,痊愈就意味着MERS结束。金琸桓却用了大半本小说的体量来写作这样一个人的故事。谈到为何这样写,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:“因为生与死的问题终究离不开一个人的身与心。而且,当确诊病例数日益减少,最后只剩下自己时的那种绝望和痛苦,是我们所难以想象的。我希望通过小说永远记住那位患者的人生。”

韩国作家金琸桓,他的小说《我要活下去:韩国MERS风暴里的人们》的中文版于2022年5月问世。(受访者供图/图)

“即使法律上输了,也要在文学上赢”

韩国庆南大学远东问题研究所半岛安全研究室助理研究员葛小辉,是MERS事件时身在首尔的亲历者,在一篇名为《2015年韩国MERS事件:分析与思考》的论文中,他系统分析了MERS在韩国超乎常规的迅速传播背后,公共行政的消极作为和医疗系统的弊病。

当时,韩国政府迟迟不肯公开涉及MERS患者的医院名单,只以A医院、B医院、C医院等代称;对于民众要求公开的声音也未予理睬,理由是,“公开医院名单会引发国民的过度不安和误会”,使得韩国社会舆论一片沸腾,几乎群情激奋。直到2015年6月6日,一天新增确诊者达22人,疫情发展远超所料,政府才在6月7日公开了一份包括24家医院在内的名单。

MERS疫情中,三星首尔医院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大“震源地”。“三星”加“首尔”两个字,这家医院的性质和地位不言而喻。因此,一些社会舆论指责,政府三缄其口是否为了偏袒医院,尤其是大医院的利益?那年6月15日,韩国《朝鲜日报》在头版报道中,批判唯经济利益的三星式经营风格威胁到国民生命安全。

如今回顾MERS初期扩散的诸多问题,金琸桓认为这是因为在传染病发生时,韩国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应对体系。

“对于谁应该承担这个事件的责任、怎么承担,大家也都各自有着不同的看法。所以,在需要迅速做出准确应对的情况下,才会出现这样的混乱……在传染病流入和扩散的过程中,部分信息未能透明地公开和共享,局面也因此变得更加混乱。”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2018年9月8日,时隔三年后,韩国再次出现MERS确诊病人。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后,这次的初期应变和防治很成功。新闻播出后,金琸桓接到当年那些MERS受害者打来的电话。“他们抽泣着问我,为什么现在能防治成功,三年前却失败了呢?如果像这次这样立刻公开医院的名字,就不会痛失亲人了。”

目前,MERS受害者们提起的民事诉讼至今尚未结束。金琸桓认为“即使法律上输了,也要在文学上赢”,因此这是完全站在受害者一边的小说。

但这种写作也带有策略上的智慧,他曾在采访中说:“这个故事只能是一部小说。因为是小说,所以肯定有可以被接受的故事。”而更实际的原因是,要想成为纪录片一样全面客观的叙事,必须要听对方的故事。

“但是我无法听到。医生、疾病控制中心、保健福祉部都不能采访,于是我倾听受害者的故事,写下他们的感受和想法。我在想我是否真的能把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也写进去,留下一份像样的记录呢?毕竟已经有了一本白皮书,非常值得一看。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,写了这本书。如果写得很明显,需要我负责的部分就会变明确,所以我写得很模糊。我写的时候尽量减少自己要承担的责任。这真的很难。”

金琸桓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《我要活下去》和《谎言》两部作品目前已经签订了影视化的相关合同。MERS事件之后发生了许多变化。新的应对体系建立起来了,在信息传达和共享问题上也变得透明了。但国家和社会需要严肃认真考虑,该如何关怀MERS受害者以及新冠疫情受害者。

谈到想对中国读者说的话,他说:“未来很可能还会继续出现由病毒引起的传染性疾病。从现在开始,我们就应该关注气候变化等一系列的(社会)生态问题,并且实实在在地行动起来。我希望我的小说能成为这种新生活和思考的契机。”

南方周末记者 付子洋 南方周末实习生 王瑞雪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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